#三联爱乐# 《成为简·奥斯汀需要什么音乐》 文 | 王冬菊

在简·奥斯汀生活的年代,也就是18世纪末19世纪初的英国,古典音乐成为公众追求的时尚,从音乐会、舞会、俱乐部传出的音乐和歌声袅袅不绝,被欧洲报纸戏称为“对音乐的疯狂”(rage for music)。

当时有一首歌词,讽刺那些频繁出入演出场所的有钱人:“时髦的人们急切匆忙,音乐会一周16场。”简·奥斯汀的外祖父是牛津大学的院长,母亲卡桑德拉在上流社会中长大,父亲乔治从牛津大学毕业,之后做了牧师。简·奥斯汀终生未婚,父亲去世后,一直生活在在银行家哥哥亨利的家中,直到去世。这样的家世称不上显赫,但至少也算中产阶级,所以不论喜欢与否,都免不了听过几场音乐会。

海顿、莫扎特和贝多芬是那时候的音乐巨星。最早被介绍到英国的贝多芬作品是《降E大调第一号弦乐三重奏》,时间是1794年。到19世纪早期,除维也纳之外,伦敦成为最频繁演奏贝多芬的城市。因此,尽管无法证明奥斯汀听过或爱听贝多芬,但她至少应该知道有这么个人。

1765年,刚刚8岁的莫扎特随父亲和家人环欧洲旅行来到英国,那时距离简·奥斯汀出生还有十年。莱奥波德·莫扎特在伦敦突然染病,小莫扎特被迫中断演出,转而投入创作,并写出人生最早的交响乐。有人说,是伦敦的这次意外触痛了艺术家异常敏感的心灵,但也可能是其他原因,这次之后,莫扎特再未踏足英格兰的土地。

在奥斯汀留下的乐谱中,有两首莫扎特的曲子:伯比齐(R. Burbidge)为《魔笛》中一首咏叹调写的变奏,以及奥斯汀手抄的《冷溪警卫队乐团演奏的新版约克公爵进行曲》(The Duke of York’s New March Performed by the Coldstream Regiment)。后者是一首1792年的钢琴曲,改编自《费加罗的婚礼》中的咏叹调“你不要再去做情郎”,奥斯汀很可能不清楚曲子的来历,因为直到1812年,《费加罗的婚礼》才在伦敦首演。

海顿1791年58岁时首次到英国,在亨德尔纪念庆典上欣赏神剧《弥赛亚》后,大受感动而写下了同样伟大的《创世纪》。1794年海顿第二次去英国,音乐会场场爆满,还交了很多朋友。这段快乐而富足的生活,激发作曲家写出93至104共12首交响曲,称为伦敦交响曲,有时也称萨洛蒙交响曲,以纪念音乐会经纪人约翰·萨洛蒙,其中包括人们所熟知的第94首《惊愕》、第100首《军队》、第101首《时钟》和第104首《伦敦》。

1800年乔治·奥斯汀退休,一家人迁往巴斯。简在1805年4月的音乐会上听过《“军队”交响曲》,在随后写给姐姐卡珊德拉的信中,只提到身穿双绉袖裙子。很可能她认为自己音乐修养有限,不足以谈论专业演出,或者是对所有的音乐会都全然不感兴趣。早在1799年夏天,简在巴斯悉尼花园的一场音乐会后,向姐姐写信感叹:“甚至音乐会也有种不同寻常的吸引力,因为花园很大,我可以跑到完全听不见音乐的地方去。”她有一份手抄的海顿第35号《C大调钢琴小奏鸣曲》,或许可由此判断她对海顿的喜爱。

奥斯汀在小说里提到音乐会,通常也都避开专业话题,而把焦点放在人物关系和人物性格上。比如在最后一本小说《劝导》中,有一段听音乐会的情节:

安妮·埃利奥特今晚心情不错,正好作些欣赏演出一类的消遣:温柔的音乐令她感动,欢快的曲子让她振奋,内容严肃时专注,节奏太慢则等待;

在所有奥斯汀的小说中,人们只找到一位作曲家的名字,那就是原籍德国的英国作曲家、钢琴家和出版商约翰·克拉默。《爱玛》中的爱玛有不少克拉默的乐谱,奥斯汀本人也收藏了克拉默的钢琴奏鸣曲。对克拉默的“青睐”可能与钢琴教师乔治·查德有关。她1790年开始跟随查德学了七年的钢琴;从1784至1817年,约翰·克拉默和小提琴家弟弟弗兰茨·克拉默每年都在温切斯特市的汉普郡音乐节上演出,而他们的父亲、小提琴家威廉·克拉默曾在温切斯特乐团演奏并担任指挥,时任温切斯特大教堂助理风琴师的查特很有可能同是乐团的成员。也许查特讲过克拉默家的事,而奥斯汀爱屋及乌,将他写进小说里。

回到小说《劝导》中的那次音乐会。节目中有一首意大利歌曲,中场休息时,安妮尝试为堂兄埃利奥特讲解歌词。她说:

这只是大意,或者说字面的意思,意大利歌曲的内涵是绝对无法言喻的,但我尽量说清楚;

埃利奥特先生的回答则是:

你对意大利语的了解,足以把颠倒、变调、简略的意大利诗句译成清楚易懂而又优雅的英语。

安妮的意大利语究竟如何暂且不说,埃利奥特先生这番对外国语言和艺术的偏见,很可能代表相当一部分英国人的观念。

本文开头说过,18世纪末的英国人热衷于欣赏欧陆音乐名家的作品,但是,他们也从未忽视英国本土音乐的创作和推广。1761年在伦敦成立首个贵族绅士专属的音乐俱乐部(The Catch Club),最为尊贵的成员有当时的威尔士亲王和克拉伦斯公爵,也就是后来的乔治四世和威廉四世。此外还包括商人和音乐家,比如作曲家托马斯·阿尔内。

此后,伦敦和其他城市纷纷仿效。俱乐部活动几乎都遵循相同的章程:每周聚会一次,以演奏俱乐部会歌开始,然后是丰盛的晚餐,还要消耗大量的烟草和酒。俱乐部的主旨是推动英国本土音乐的创作,每年都评出最佳音乐作品。所谓本土音乐形式,有一种叫作Glee,是三声部的男声无伴奏重唱歌曲,还有一种叫作Catch的轮唱歌曲,听起来像简单的卡农。俱乐部并不拒绝移民作曲家的作品,据说在60年代评选出的作品中,15%是外籍人士的作品,尤以意大利语歌曲最多。安妮听到的可能就是这种音乐。

这样男性化的音乐俱乐部,小姐和女士们自然没有兴趣,她们有自己的音乐社团。小说《爱玛》里的埃尔顿夫人对爱玛提议:

我希望开几场温馨的小型音乐会。我想,伍德豪斯小姐,一定要成立音乐俱乐部,每周定期在你家或我家活动。

亨利·奥斯汀夫妇常在他们伦敦的家里举行晚会,嫂子伊利莎据说是一个宁为书籍和音乐而舍弃社交的人。在1811年4月写给卡珊德拉的信中,简提到即将举行的晚会:共80人接受邀请,5位是音乐家,其中3位是Glee歌曲的演唱者。信中提到的几首Glee,有亨利·毕晓普爵士的《奏起竖琴,歌唱我的爱》;一首托马斯·阿特伍德《静静地,爱奏起牧羊人的牧笛》;三首约翰·卡尔科特的歌曲——《罗莎贝拉》、《红十字骑士》和《可怜的小虫子》。

当晚的节目还有竖琴独奏和竖琴、钢琴合奏,简说:“竖琴演奏家姓维帕特(Wiepart),似乎很有名,但我是第一次听说。”这位竖琴演奏家,可能是德国人约翰·埃尔哈特·维帕特,或者他弟弟约翰·米夏埃尔·维帕特。埃尔哈特·维帕特在舞剧《丑角护身符》(Harlequin Amulet)中演奏的一段曲子跻身奥斯汀收藏的乐谱中,可能就是在晚会之后。

说到乐器,奥斯汀收藏的乐谱中,那些继承自母亲的古早些的曲子,都是为羽管键琴所作。大约在18世纪60年代,德国制造商把方形钢琴带到英国。1783年,英国羽管键琴制造商约翰·布罗德伍德仿造聪佩(Zumpe’s)的方形钢琴造出模型,90年代布罗德伍德的钢琴开始普及,19世纪初就不再生产羽管键琴了。当时伦敦的钢琴家都用布罗德伍德钢琴,海顿和贝多芬也用。奥斯汀的早期作品见证了这个转变:写于1792年的《凯瑟琳》中,人们还在弹奏羽管键琴,一年后的《苏珊夫人》中开始出现钢琴(pianoforté)。而在大约作于同一时期的《诺桑觉寺》中,凯瑟琳·莫兰喜欢拨弄那台“又老又破的斯皮耐琴(spinet,小型拨弦古钢琴)”,很可能是他那当牧师的父亲太古板而不肯跟随潮流,或者是由于凯瑟琳对古旧物什的偏爱。简·奥斯汀本人就有一台钢琴,侄子侄女在家的时候,用来弹奏乡村舞曲为他们跳舞助兴。奥斯汀终身未婚,恐怕是早已打定独身的主意,而她小说中,年龄稍长的未婚女性也都放弃求偶的游戏,只在音乐晚会上弹奏舞曲,为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伴舞。

到了19世纪初,尤其是在富有而时尚的家庭,三角钢琴和竖琴又开始竞争家庭乐器的主位。《劝导》中的马斯格雷夫太太情绪低落,她的女儿路易莎宁肯步行,也要让马车带去竖琴,因为“竖琴比钢琴更让她愉快”。当时有一本女士装扮指南,称作《美惠三女神的镜子》(The Mirror of the Graces),如此分析竖琴与女性身体的关系:整体轮廓,手臂曲线,踩踏板的脚上好看的鞋子,脸上可爱的表情,所有这些都可一目了然。那就难怪在小说《曼斯菲尔德庄园》里,弹竖琴的玛丽·克劳福德一出场就备受关注:

一位年轻的女性,青春美貌,怀抱优雅的竖琴;靠近落地窗坐着,外面是一小片草坪,夏日郁郁葱葱的灌木环绕四周,美景佳人,任谁都会多看两眼。

相比之下,钢琴就很难为弹奏者的优雅加分。《美惠三女神的镜子》里如此描写这一情形:

因为乐器的形状,弹奏者只好坐在一行齐整的琴键之前;姿势必须挺拔端正,就很难不显得笨拙。

工于心计的玛丽·克劳福德,当然不会“蠢”到用弹钢琴吸引异性,而《傲慢与偏见》里的学究玛丽·贝内特,很可能会不假思索,就用钢琴弹奏一首“聒噪”的协奏曲。钢琴如何能演奏协奏曲?有人据此判断,简·奥斯汀一定缺乏音乐常识。一篇题为《简·奥斯汀时期的客厅音乐》的文章为此做出解释:在18世纪末19世纪初的英国,协奏曲改编成独奏曲是常有的事。这种名字听上去不伦不类的音乐,是维多利亚人眼中的古典乐,在后来的爵士乐手看来有点“高冷”,也是既无天分又无智商的玛丽·贝内特的不二之选。

简·奥斯汀本人弹得一手好钢琴,时不时苦练些难度大的曲子。她的练习曲里有比较简单的小巴赫的奏鸣曲,也有挑战技巧的如丹尼尔·施泰贝尔特的《E大调第三号钢琴协奏曲》(“风暴”[L'orage])。作为《风暴》一部分的风暴回旋曲,是当时风靡一时的剧目,以“声音大”闻名,而施泰贝特的曲子也被批评以噪声取代音乐。在小说《理智与情感》中,正是借助一首协奏曲的掩护,露西·斯蒂尔向埃莉诺透露她与爱德华·费华士的私情,而埃莉诺早已为爱德华坠入爱河,由此引出一段爱恨交加的感情戏。

有人推测,这首协奏曲可能就是《风暴》。1797年5月萨洛蒙筹办的慈善音乐会上首次演奏《风暴》,而当时简·奥斯汀正把书信体的《埃莉诺和玛丽安》改写成《理智与情感》。前文提到的玛丽·贝内特的协奏曲,有两个可能的身份:一个是小巴赫为羽管键琴写的《降B大调协奏曲》,其中末乐章开头的钢琴独奏,主题是苏格兰民歌《黄头发小伙子》。另一个是约翰·杜舍克以英格兰民歌《农夫》为主题,为钢琴或竖琴所作的《农夫回旋曲》。之所以“聒噪”,是因为英国民歌总是在唱到似乎是最高音之后,还可以继续飙得更高。

“没有音乐,生活会变得了无生趣。”这是《爱玛》里的一句话,奥斯汀小姐的小说、书信、日记和遗物中,音乐也的确是无处不在。而正是音乐所代表的时代风尚和人情世故,使得小说家简·奥斯汀成为一种可能。 @三联爱乐 N【爱乐】2022年第5期 三联生活周刊三联书店出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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