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在纽约客看了一个短篇小说,名字叫《逃离》(Escape),讲的是一对80多岁独居的老夫妻的故事。老头在人生古来稀的时候忽然爱上了油画,一开始只是画静物,拿着妻子年轻时的照片画肖像,后来爆发了自己的艺术灵感,开始画那种特别有风格的悬崖、荒山和枯草。

然而不久老头就患上了帕金森,左手先逐渐失去知觉,后来变得半瘫痪,人也有时开始痴傻,每天几个小时清醒的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地下室画画。他的妻子比他还大一岁,本来发誓要守护和照顾爱人到死,但是身体能力有限却越来越力不从心。儿子每周都过来探视,后来跟母亲商量把父亲送到专业的疗养院去。

(这点在美国文化里倒是很正常,美国人没有“孝”的说法,默认成年人之间是独立的没有养育义务。老人晚年患病如果生活不能自理,文化和道德上都没有要求子女亲自陪护、照顾的要求,许多老人都会去专业的疗养院。)

做了决定后,老太太因为不得不跟丈夫分开生活而悲痛欲绝。两人一起去地下室跟老头说这个决定时,发现老头已经消失在他那张画的裂缝里,是以逃离了这个痛苦的世界。

这篇小说的语言简洁又朴实,一句废话没有。字里行间对于衰老、疾病和死亡的那种平静更让我有点感慨,于是看完后我就去搜了一下这个作者的信息,才发现他在今年4月22号就已经过世了,这个发表于5月6号的小说是他的遗作。

作者叫约翰.L'Heureux,生于1934年,在斯坦福大学做过文学教授,一生出版过20多本小说和诗歌,但并没有特别出名,维基百科上的介绍也只有寥寥几句。

纽约客还发表了另外一篇约翰的散文,算是《逃离》这部小说的注脚,名字叫《死亡与尊严》。原来约翰在晚年也患了帕金森,如同他小说里描写的老头一样,但是他还是坚持每天写作。他抛弃了手头正在写的长篇小说,怕在自己丧失智力前无法完成,开始转而写献给他妻子的短篇小说,其中就包括我今天看的这篇《逃离》。

完成他人生中最后几篇小说后,他开始找医生咨询安乐死。在加州安乐死是合法的,但是需要两位医生评估他的状况后决定。

约翰的病其实还在可控制的范围内,他还能拄拐杖行走、智力也还正常。因为他父亲晚年就是患帕金森,在神智不清中死去,他不希望自己最后失去智力、记忆、人格,只是一具可以在护工照料下勉强吃喝拉撒的躯壳。所以约翰选择在自己还清醒的时候在家人的陪伴下结束自己的生命。

于是,4月22日,在妻子和医生的陪伴下,约翰喝下了那一小瓶药之后睡着了,一个小时后逐渐死去。

人这一生,总觉得自己需要抓住些什么,但难得的是意识到自己其实什么也抓不住。虽然一切终将归于尘土,但我们活过的这一生又是真实的——我们的事业、爱好、情感和亲人都是活生生存在着的。

网上能找到关于约翰的信息很少,只有一个低调的个人页面,两篇简短的访谈。从这些有限的信息中,我猜他应该是那种真正达到了inner peace,这一生都过得平静而幸福的人吧。

有一篇访谈里他被问道为什么要写作,约翰说,不是为了出名、赚钱、甚至不是为了给人看,他热爱写作,是因为写作带给他的满足和愉悦,让他能几个小时持续专注着来构建一个世界。所以他这一辈子都在不停的写,直到死去。

死亡到底是什么呢?也许真的是一种解脱,世上大部分人都在欲望与理性的博弈中挣扎着度过一生,能让两者达到真正平衡的人少之又少。生命的存在就像驴子眼前的胡萝卜,总要为了一些欲望去努力,也总要为了满足欲望而努力的控制、鞭策自己。死亡是两者归零的时刻。

在那篇《尊严与死亡》的结尾,约翰描写了自己生前最后的时刻,这样写道:

After all the words squandered on right and wrong, failure and desire, love and the tragic failure to love, I am ready for the eternal rest. Even the sound is soothing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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