置顶 想念一个人的表情是藏不住的,我还是会在某些时刻偶然想起这个人,他到底有没有爱过我,他说有,我也觉得有,但有时又觉得没有。
我很被动地活了三十年,我主动追求的人,他是第一个,从第一次相遇的台风天深夜,我的伶牙俐齿在云开雾散后突然变得愚钝,不知道怎么聪明巧妙地把社交自然化,只知道他说牙疼时我会跑去药店买止疼片,说是以前吃剩的顺路送给他,他说泰国买的洗面奶更好用时我问了很多专柜,买不到就骗他一定要试试旁氏竹炭,因为我觉得很好用,不试新的怎么知道新的不好,感情也是一样,为什么不试试我?是真的看不出我喜欢你吗?他说:可以先从朋友做起。
我是很久很久之后才明白,先从朋友做起其实是一种婉拒,就像同样很久很久之后才感觉到,原来他其实真的爱过我。
是他说先从朋友做起,我对待朋友向来都是威胁,威胁他出来陪我吃烧烤,威胁他陪我打球,威胁他在我前任面前演好我的新男友,威胁他在接吻时要主动伸舌头,威胁他必须要用我买的洗面奶。
我威胁他陪我吃小龙虾,他说不吃,他说从小到大他最讨厌吃虾,因为剥壳很麻烦,向来都是爸妈姐姐帮他剥,他是家族里唯一的男孩,一家老小惯着他,但我偏不,我宁愿不吃小龙虾也不会答应帮他剥虾。
我真正觉得他开始爱我的时候,其实已经是小龙虾退市的时节,我们跨越大半个上海去嘉定吃一家海鲜自助火锅,他拿了各种各样的虾,一样一样剥开让我尝,给我讲虾的品种和区别,我问他,你不是不喜欢剥虾吗,干嘛还要帮我剥,他撇嘴笑笑说:走开走开,不剥了。
恋爱真的是不知不觉,我已经记不得是哪一天结束了独自付出的日子,他突然变得那么好,他本来就很好,只是我突然发现他看我的眼神变了样子,他藏不住心里的温度和眼里的光,我跪拜了灵隐寺大大小小每一尊菩萨,回头时他一定在我身后看着我,他坐在西湖边的长椅上抱怨,说我方向感那么差还喜欢乱带路,我看着月光下黑影幢幢的香樟树,争取不笑出声,他连发脾气都是温柔的。他带我去他老家,去见他爸和离婚后他爸给他找的新妈,他爸做了一桌的海鲜,他为我剥皮皮虾。
我觉得他真的爱我的时候,是他终于学会了主动伸舌头,学会了耳鬓厮磨,我让他来一句脏话,他依然纯洁地只会一个“滚”。
他要我和他一起泡温泉,在一个很小的缸里面,外面风很凉我不愿意出去,他一遍遍地念,我踏入缸里后俩人几乎是肉体交叉蜷在里面,冬天下半夜特别安静,我很久没有仰头看星星了,我问他,十里平湖霜满天,下一句是啥,他不知道,我说,寸寸青丝愁华年,对月形单望相护,只羡鸳鸯不羡仙,他说什么鬼,我说是一个叫聂小倩的女鬼把宁采臣藏在浴桶里的故事。远处传来了鸡叫,我说再不做爱就天亮了,他真的越来越默契,可他的每一个动作即便再卖力也依然掩盖不住他是个温柔的人。
我深爱的就是他的温柔。
我一直笃定,可以和他走很久很久,他给人的那种安全感,大概就是我拜再多的佛,转过身他一定在身后看着我。
所以他跟我说分手的时候,我没办法领悟他的决绝,我教了他那么久再猛一点,他把力气全花在了分手那一刻。
从他家吃完海鲜出来,他带我去买凉茶,那些陌生而陈旧的榴楼在黑夜里初次见面,我问他,这就是你小时候长大的街头巷尾吧,他说嗯,他跟凉茶店老板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闽南话,老板递给我一块陈皮和一杯凉茶,我问这是干啥的,老板说,他说你嗓子不好让我给你一杯润嗓的茶,这个茶很苦,含着陈皮就不苦了。那个时候,他一定是爱我的。
他不喜欢吃羊肉,所以撸串时没人跟我抢羊肉串,跟他朋友喝酒时,他用家乡话给他小弟兄说我喜欢吃羊肉串,小弟弟跑出去给我买了几百块钱的。那时候他应该是爱我的。
他喝醉了,我带他回酒店,他不肯,半夜三更拉着我在他家乡的小县城里走过弯弯曲曲的巷子,执意给我买他们本地一种满是猪皮的汤,回到酒店嚷着要看着我喝完,我还没喝两口他就睡着了。他真的醉了,但那时候他也是爱我的。
半夜醒来,发现人不见了,他在洗手间催吐后坐在马桶上睡着了,看着他醉醺醺的样子我想一脚把他踹醒,他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笑,他真的是个温暖的人,他的眼睛会说话,他问我开心吗,问我他的朋友们对我好吗,我说好啊好啊,我去吻他的眼睛和嘴,他温柔地笑:走开走开。那时候我们是相爱的。
阳历新年要到了,电视里在倒计时,零点时窗外噼里啪啦漫天烟花,我说你们十八线小县城阳历年也这么隆重啊,他站在窗边,我在他身后有点距离,我看到的是烟花和我喜欢的人,我拍了一张照,但发现照片远没有我亲眼看到的幸福,所以一直看着他的背影好久,他肯定不知道他对我有多重要,所以连结束都那么潦草。
​我还记得他第一次答应跟我看电影,那天他说他要来,我突然觉得很幸福,放下手机还在呆笑,要怎么描述那种幸福?像是长期疼痛的病人得到一针镇痛剂,我突然觉得时间变得又缓又慢,慢到我透过阳光看完一粒灰尘完整飘落,慢到我仔细观察了麦当劳的壁画和涂鸦,这些我在匆忙日常里一直忽略的东西,都因为他说他要来而变得突然有感情。
我站在镜子面前,看着他留下的牙刷,一侧放着他没有用过的旁氏竹炭,我没有说错,这是我用过洗得最干净的洗面奶,但他没有打开过,我快速撕开包装,把膏体挤在手心打出泡沫,涂得满脸都是,我并没有撒谎,可以洗得很干净,我用他给我买的东京奥运会主题的蓝色毛巾擦干脸,看着镜子我终于明白,想念一个人的表情,是洗不掉的。
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我问他,你有口罩吗,他说有,他问我要多少,三四百个没问题,我说,我有,只是问你有没有。
我问他有没有真的爱过我。
他说有。
足够了。
时间会冲淡想念,
而剩下的,交给旁氏竹炭,
旁氏竹炭,除了回忆,统统可以洗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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